侯威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侯威闪小说十题
孤独
九月北方,澄明的天空下,连声音都是瓦蓝瓦蓝的。
我独坐河畔,默默垂钓。每次钓上来的,都是同一条鱼。
每年九月,我都来此,每回钓起的,依然是那尾鱼。我问那鱼,“去年放了你,今年怎么还是你?”
鱼温柔地说,“那你呢?”
(原载《传奇故事·经典美文》2025年第2期)
最后的豆腐匠
丛老四打年轻那会儿起就是远近闻名的豆腐匠。西河屯还有一个叫二老德的,也是个磨豆腐的。每天西河屯的人只有在小丛(人们对丛老四的爱称)的豆腐挑子空了的时候,才会买二老德的豆腐。
西河水日夜流淌,把青丝变成暮雪。老驴终于被电磨取代,当天就变成了驴肉,在肉铺里被一抢而空。驴被拉走时,小丛分明看见了驴昏黄老眼中有大滴的泪花溅落。一切都在孙子老豆的计划中。小丛被礼让出豆腐坊,名曰“爷爷应该享享清福了”。几天后干脆挂起了生产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生产都按照电脑程序自动进行。产量增加了三倍,豆的用量却只增加了一倍。
夜里,小丛睡不着,来到豆腐坊外。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丛师傅,丛师傅……”他惊讶地问道:“是谁在喊我呀?”“我们是豆子兄弟呀!我们吸不饱水了,干瘪瘪的快要透不过气了。我们一共要被粉碎五遍,剩下的渣连猪都不爱吃。”
自打驴被拉走后,小丛就再也没有吃过一口豆腐,不管是自家的豆腐还是别家的豆腐。小丛其实也是想吃豆腐的。可一夹起豆腐,总听见那些豆腐喊道:“丛师傅,丛师傅,我们不好吃,粗拉拉的,涩涩的……”
几天后,人们发现小丛躺在还未拆除的驴圈里。他睡得那么安详。他身旁,有一钵泡得颗粒饱满、每粒都浸饱水的豆子。如果你能听懂豆子的语言,就会知道他们在喊:“丛师傅,丛师傅,我们火候到了。”
(原载《传奇故事·经典美文》2025年第2期)
如果没有如果
中考头天晚上复习的时候,有一道数学题反复做了两遍,还是不太熟练,都十二点半了,抱着侥幸的心理我就睡着了。第二天上了考场,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最后一题,天呀,竟然是那道大题,当时我就懵了。趁着记忆,我想先把那道题做完了,可是花了半个小时,这个题也没有做出来。突然间我有一种小便失禁的感觉。数学我只拿到了96分。如果我多考十分,就可以上一个重点高中了。
高考作文题目,在一叶障目或者是管中窥豹这两个成语之间选择,我选了管中窥豹。那个窥字的穴字头我写成了宝盖头。这个字,在那篇文章里出现了多次,我以为会扣好多分,事后才知道最多扣4分。可我已经方寸大乱,接下来比较擅长的政治历史两科都发挥失常。结果可想而知。我没有被我想考的师范中文系录取,却被录取到我不想去的电大。于是就考去了技校当了工人。而那一届师范中文系的专科生。都当了中学语文老师,当老师是我一直的梦想,也成为我一生的梦魇。
每年中高考来临时,我都会感到怅然若失。我总是在问自己,如果我多考了十分,人生会不会改变呢?那些年也错过了爱情。如果能认真地对待那些恋情,会不会有更好的人生?正当我陷入回忆时,妻子突然出现在我身边,打断了我的思绪。怎么了?侯大作家又陷入春梦不能自拔了?就你这个病身子,谁能将就?也就是我吧。
老婆的话让我回到了现实,我把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原载泰国《中华日报》2026年1月13日)
户口
当个语文老师,是老王年轻时的梦想。九二年考中师,三城区的录取线比老王(那个时候应该叫小王)低二十分。九五年高考同等分数,却进不了师院。老王的户口在千山区。可老王不是农民。老王的户口本上登记着,旧堡街道非农业户口。既然叫街道了怎么还不属于城区。那些三城区的人一提起郊区就故意拖长音调,那种骨子里的优越感让人窒息。
过了许多年老王又一次被户口灼伤。大拆迁让一条街上的邻居,都尝到了祖国的红利。因为他们被占地他们是农民,户口千山区。异地搬迁去了铁西区。终于进了三城区。
原来住的地儿归了最富足的铁东区。夜不能寐,忆起中学政治课本上写着级差地租是资本主义的……老王从不相信命运。但凭什么我的女儿一生下来,就只值别人的四分之一。
户口啊户口为什么你要一次次把我灼伤?这天喝多了,老王又一次呆呆地望着南山自言自语。突然间屋里变得很静,而屋外变得很空。
(原载《荷花淀闪小说报》2025年第10期)
温暖
又是一个雨天,突然想起几年前在103路终点站的事。那个地方是旧堡东烧俱乐部旧址,现在改成公交车的站点了。
我要下车时在座位上起了几次也没能起来。这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了过来。那是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子。眼光澄澈得让你不忍拒绝。
借着他小小的温暖我终于站了起来。他像亲人一样把我搀到车下,不等我道谢就扑向举伞的妈妈。很快就消失在雨幕之中。
其实我只是刚下夜班有点累,刚刚在车上面迷糊了一会儿。也许那孩子家里有身体不好的亲人吧,他把我当作了病人。
(原载《荷花淀闪小说报》2025年第1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