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浪闪小说十题
“自投罗网”
黑夜,张所长刚进屋,还没来得及拉亮电灯,门外便有人敲门。
谁呀?他转过身,对着门问。
我……李明……门外传来结巴的回应声。
是李明?!张所长一惊,即刻竖起了眉毛。
不久前,李明和人打架,伤了人,从此销声匿迹。公安正列为追逃对象,可一直未见踪影。没想到,张所长执行捉拿任务刚回家,李明竟主动送上门来。他既惊喜,又警惕。为稳住对方,他问道:是来自首的吧?想通了?
先别说这个,快开门吧,李明的声音低沉,我找你有急事。
为防不测,张所长握住腰间尚未卸下的手枪,命令道:转身,往后走十步,不许转身。听清楚了吗?
好。
随着外面脚步声响起,张所长猛然拉开门,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李明的后衣领,用手枪抵住了他的后颈,喝道:不许动,举起手来!
不许碰我!刹那间,李明像触了电一般,一个急转身,一掌推开了张所长,大声说,危险!
难道这家伙身上绑了炸药?张所长稳了稳神,后退几步,用手枪对着他大吼:再次警告你,顽抗只有死路……
所长误会了。没等张所长说完,李明扑通一声跪下,拖着哭腔说,我是来求助的。
你啥意思?见他没再反抗,张所长心里平缓了许多。
近来发热、咳嗽、无力,我估计染上了疫病。因负案在身,外地不敢检测,只好回来求你。李明像泄气的皮球,刚才不让你触碰我,是怕传染你。
原来如此。张所长松了一口气,收了手枪,放缓口气问:你要怎么办?
请将我送到疫控点去,封闭隔离起来。他垂下头,叹了口气,我再也不会破罐子破摔了。
(原载《微型小小说月刊》2020年第5期)
妈编的歌谣
立夏立夏,地里结的瓜瓜。胯下夹两蛋蛋,喜坏爸爸妈妈……
立夏以往唱起这首歌谣,总会感到很温馨。
立夏依稀记得,歌谣是妈为他编的。妈说,那年立夏,她冒雨在地里忙活,一不留神,将他生在了地里,便哼出了这首歌谣。
儿时,立夏最爱听妈唱这首歌谣。他常在妈的歌声中进入梦乡。
立夏不知后来经历了啥。一觉醒来,他产生了“选择性失忆症”——除了会唱妈教给他的歌谣,其他啥都不记得了。那时,小立夏总是唱着那首歌谣。可妈并不让他唱,一直监视着他。他一唱,妈会很凶狠,用牧羊鞭狠狠抽打他。
立夏记不清自己遭受过多少次打。那时,他不明白,妈为何如此忌恨他唱她编的歌谣。
懂事后,立夏终于弄明白,妈不是他亲妈。他问怎么回事。养妈却说,他是亲妈遗弃在路上,被她捡回来的。
立夏很惊讶,才明白唱歌谣挨打的原因。同时,对亲妈也产生了憎恨。
那以后,立夏再没唱过妈编的歌谣。可他还是想见亲妈。他要见亲妈不为别的,就为问一句,是否还记得那首歌谣?
立夏一直未能如愿。他连老家在哪里,父母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又到哪里去见?
三十岁生日这天,立夏 通过新闻媒体,终于寻找到了亲妈。分离二十多年,母子相见,抱头痛哭。
立夏还是没忘要问的话,正想开口,亲妈却唱起了那首歌谣。亲妈如泣如诉的吟唱,让立夏仿佛又回到了童年。
亲妈说,立夏当年被人拐走后,这首歌谣,成了她寻找儿子的唯一寄托。她一直靠着它,支撑着走到今天。
(原载2016年9月25日《岳阳日报》)
想把痣做了
梅突然想把痣做了。
十八了,梅像一朵绽放的鲜花。两眉间那颗殷红“美人痣”,犹如点缀朱砂。人见人夸。
妈很疼爱女儿。别人夸梅,妈也夸梅:是呀,集大人的优质基因于一身呢!
梅很陶醉,搂住妈撒娇:我妈是世上最好的妈!
那次,妈肺病复发,口吐鲜血,昏迷不醒,住进了医院。梅清楚,小时候遇车祸,妈救她时挫伤了肺……梅很痛惜,守在妈病床前几天几夜没合眼。
左邻右舍都赞赏梅的孝心,也同情妈的不易。不经意间,透露出了梅的身世:梅刚出生就被抛了,是妈从垃圾堆捡来的。为了养育她,妈和当时的男友告吹,终生未嫁。
梅听得呆呆的,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再对着镜子左瞧右看,有了这颗痣,一点儿也不像妈,才醒悟,“优质基因说”并不是妈的真实表达。
妈痊愈后,梅就想把痣做了。
妈不理解女儿:好好的,为啥要做了?
梅磨蹭半天:不喜欢呀!
妈不同意:漂亮啊,别人还用朱砂点缀呢!
梅吞吞吐吐半天没说出话来,只好忍了。
不久,梅又想把痣做了。
妈再次劝阻:做了,就不像……妈了。
梅的心情更加沉重。既然妈把话说到这份上,她啥也不好再说,又只好忍了。
后来,梅还是想把痣做了。她偷偷去医院挂上了号,结果还是被妈知道了。
妈很伤心,匆匆赶往医院,将梅拉扯回来:为啥非要做呀,难道不想做妈的乖乖女啦?
梅鼻子一阵发酸,扑倒在妈的怀里,嘤嘤哭泣着说:只是觉得做了,会更像妈。
妈眼睛一热:要是做了,以后你生母寻找……就难了。
(原载2017年2月24日《常德晚报》)
那边阳台的牵牛花
玲和军夫妇时常凭窗眺望。
那边阳台布满牵牛花——叶蔓稀疏有致,花朵鲜艳夺目。牵牛花下面一对年轻夫妻很活跃:男人帅帅的,时常冲这边手舞足蹈,又说又笑;女人萌萌的,时常冲这边低吟,做拥抱状……
玲看呆了,军也看呆了。
玲的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心里美滋滋的。
军问:傻愣愣看啥呢?
玲脸上掠过一丝红晕:你看,那边的牵牛花多美啊!
军说:是很美。心里说:不是看牵牛花吧?
军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心里也美滋滋的。
玲问:傻乎乎看啥呢,牵牛花么?
是的是的。军掩饰着自己:那牵牛花真漂亮!
漂亮漂亮。玲迎合着。心里说:是看比牵牛花更漂亮的风景吧?
玲和军一直这样,如痴如醉。
久了,玲和军都走了神儿……玲甚至想到男人的说笑与自己有关;军甚至想到女人的拥抱与自己有关……
直到一天,玲和军都感到远距离看不过瘾。
那么漂亮的牵牛花,不近距离看可惜呀!玲提议说,过去看看吧,那户的隔壁是我同学。
好,好,军欣然同意。那么漂亮的牵牛花,不近距离看看真的遗憾!
来到同学阳台上,玲和军伸长脖子争着看隔壁,如坠入云里雾里。
同学却告诉说,隔壁是一对演员夫妇,为赶演一台重要戏,回家也没休息……
玲和军都“啊”了一声,忙缩回了脖子。
不,我们是来看牵牛花的。玲忙解释说。
这里的牵牛花真漂亮啊!军也咂巴着嘴说。
同学指指他们的后窗台,吃吃一笑说:那里的牵牛花不也很漂亮么?
是吗?玲和军不约而同地回头一望,自家窗台那盆牵牛花,枝繁叶茂,花儿正艳……
(原载2016年11月21日《岳阳日报》)
想让妈妈早点儿醒来
站在堂屋的水晶宫匣子边,明明眼睁睁望着妈妈。
妈妈仰躺在匣子里,身上盖着花被单,双目紧闭,显得很安详。
妈妈,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明明对妈妈说。
妈妈仍闭着双眼,一动未动。
你不陪我睡觉了?明明又说,我想和妈妈一起睡觉。
明明,快走开。别吵着妈妈了。爸爸忙走过来,抱起明明。妈妈累了,让她好好休息。
明明虽然乖巧聪明,可毕竟才六七岁,根本不懂怎么回事。爸爸不便多说,只好将他抱走。
第二天,明明搬来一张小木凳,放在水晶宫匣子旁边。他站上木凳,双眼紧盯着匣子里的妈妈:妈妈,怎么还没睡醒啊?你睡了好久呢!
妈妈仍紧闭双眼,一动未动。
妈妈,你要睡多久啊?明明眼圈红了。你说过,要带我上街玩呢!
乖儿子,别吵妈妈好吗?爸爸又跑过来,抱起明明说,妈妈很累很累,要睡好久才能醒来。
说着,爸爸又将明明抱走了。
第三天,等明明醒来,那个水晶宫匣子没有了,妈妈也不见了。
妈妈呢?明明问爸爸,她是不是偷偷上街了,不愿意带我去?
看着可怜兮兮的儿子,爸爸鼻子酸酸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抚摸着明明的头说:妈妈转到地窖里睡觉去了,那里安静些。
她啥时候醒来啊?我想妈妈了!
乖儿子,妈妈说了,等你长大后,她就会醒来。爸爸眨巴着泪眼说,你就快快长大吧!
看了爸爸一眼,明明转身走开了。
过了两天,明明独自来到附近药店,对老板阿姨说:帮我买点快速成长的药吧,我要快快长大。
老板阿姨莫名其妙,孩子,你究竟要干啥?
我想让妈妈早点儿醒来。
(原载2022年3月17日加拿大《七天》报)
作者简介:
李新洲,笔名:刘浪、刘浪流浪。湖南岳阳人。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委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闪小说工作委员会理事。从事业余文学创作多年,曾在国内外文学刊物发表作品,参加各类文学征文多次获奖。曾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长篇报告文学集和小小说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