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恩闪小说六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科恩闪小说六题
迟归的雁
阳春。
坐落在达里湖北岸的一个蒙古包前,一位白发老额吉抬起手遮住阳光,远望着湖边。
老眼昏花的额吉不时地向正在写作业的小孙子喊:“额嫩,快出来给奶奶当一回眼睛,湖边晃动着一对白色的东西是不是奶奶心爱的大雁归来了呀?”小孙子很不耐烦地跑出毡包,望了望湖边,噘着嘴说:“那哪是大雁,那是布仁大伯的两匹白马,奶奶真烦人。”说完,跑进包里继续写作业。
就这样,老额吉不知多少次把远处的山羊、湖中的捕鱼船错看成大雁,受到孙子的埋怨。两年前被老额吉救活的一对大雁,今春到底没有归来。
(注:图片来自AI)
那天,小孙子要去上学。临别时,额吉抚摸着孙子的头说:“宝贝儿,好好去上学,等你放暑假回来时奶奶和大雁一起迎接你啊!”小孙子回头看,大雁的迟归好像给奶奶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上增加了一道皱纹。
时间过得很快。放了暑假额嫩的父亲骑马来接他回家。路上小额嫩却发现平时滔滔不绝的父亲少言寡语,心里好像有一种有口难言的感觉。
到了家,小额嫩胯下马匆忙地跑进毡包,急切地问母亲:“我奶奶呢?奶奶她去了哪里?”,母亲低声地说:“你奶奶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寻找她心爱的大雁去了……”听完母亲的话,小额嫩含着泪,像一只飞鸟似的奔着湖边跑过去。
这时,从湖畔的草丛里窜出两只大雁,展开翅膀飞向高空,又缓缓地落在了距湖边不远处的一个崭新的土堆旁,“嘎嘎嘎”地发出低沉而悲伤的叫声。那种凄凉的叫声如同失去亲人的孤儿在哭泣,让人为之落泪……
【原载《百柳》(双月刊)2025年第2期】
三只脚印
坐落在贡格尔草原南端的浑善达克沙漠深处的敖特尔(牧点),住着一位孤寡老牧民,他叫达喜。他老人家每年入冬之前把邻居几家的羊群揽到这里来过冬。
前些日子下了两场大雪,通往艾力(营子)的小路早已被大雪死死地封住,老人家粮仓告急。
夕阳西下的时刻,放了一天羊的达喜老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赶着羊群回到了牧点儿,把羊群赶进棚圈后走进破旧的蒙古包,点着炉子,把最后一把小米倒进锅里熬成稀粥填饱了肚子,老早地钻进了被窝。
寒冬的天气说变就变。夜幕降临时刻又飘起了大雪刮起了风,迎来了一个暴风雪的夜晚。
老人的耳朵里时而听到一阵阵野狼的嚎叫声。大概五更时刻,外面肆虐的暴风雪好像有些减弱,野狼的叫声也越来越近,似乎逼近了羊圈。彻夜不眠的老人,披上皮袄,手拿电筒预想照料羊群,推开门一看,意想不到的事情让他愣住了。
一只被咬死的野兔竟然躺在门外,鲜红的血染满了门口的积雪。
在清冷的月光下,老人模糊地看到一只野狼正在一瘸一拐地越过大门渐渐地消失在夜幕中。老人打着手电仔细一看,野兔旁边的积雪上留下了野狼的三只脚印。
三只脚!老人忽然想起几年前的一个冬天。那年,老人在沙窝边放羊的时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曾经救过一只落入偷猎者铁夹子的野狼,那只狼的一只后腿牢牢地夹在夹子里,被夹的部分已冻成冰棍儿。
老人心里很是纳闷,或许这只灰狼是几年前被他救过的那只狼……
【原载《百柳》(双月刊)2025年第2期】
报酬
初春的夜晚,寒风凛冽。
护林员雪松放下一天的疲惫,裹紧衣衫蜷缩在被窝里准备安心地入睡。
忽然,从帐篷外传来“呜呜”的鸣叫声。
他披上羊皮大衣,拿起手电筒掀开门帘照射,看到一只小鹿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眼神中透露出无助与恐惧。原来它受了伤,鲜红的血液顺着它前腿直往下滴着。
他把小鹿抱进帐篷里,用毛巾包扎了它脖颈上的伤口后喂了一碗小米粥。
没过几天,小鹿的伤口渐渐愈合,像一只可爱的小狗一样活蹦乱跳地跟着他巡山。
眼见要过了防火期,雪松要回场部了。那天,他把小鹿领到树林边,要放它回归大自然的时刻,小鹿闻了闻他的脸,用感激不尽的眼神望着他,依依不舍。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着。
三年后的一个秋天,也是在这片树林里发生一起山火。时任林场场长的雪松率领护林员们参加了这次扑火大战。
火灾现场,火焰狂舞,滚滚浓烟中雪松却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团队独自一人奋战在现场。浓烟中的他好像缺了氧,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便晕倒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却发现好像有一种力量拉着他的袄领往逆风处拖行。
吹来一阵凉风,他慢慢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感觉到有一股暖暖的气息正在他的脸上流动。
原来是一只成年的马鹿用扁扁的鼻子轻轻地嗅闻着他的脸。
【原载《百柳》(双月刊)2025年第2期】
豆豆
在我居住的小区里有个男孩儿,邻居街坊们都叫他豆豆。
每次我碰见豆豆时,他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也很纳闷儿。
他每天从楼下的小商店里买一些馍饼或便宜的蔬菜。他很成熟的样子像是一个打理全家琐事的家庭主妇一样。
有一回,我刚走进小卖部,又碰见了他。他这次却没买馍饼、蔬菜,手里拿着一个空瓶,打了半瓶散白酒,付了零散的几毛钱,羞答答地跑了回去。
或许他给爷爷打酒?我随便问了摊主。
哎,他是个单亲,是一个不幸家庭可怜的孩儿,几年前,他父亲得了脑梗身体不能自理,母亲顶着一家之柱,可几个月前,他母亲在集市上卖煎饼果子时,不幸被一辆失控的汽车撞死。从那以后他父亲又开始酗酒。那场车祸,给原本不幸的家庭雪上加霜。所以这孩子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吃喝拉撒睡都是由他来打理的。摊主压低声音说。
摊主又接着说,这孩子的母亲生前也是跟你一样很善良的姐妹儿,并且她腮下的那只黑痣长得跟你的一模一样,或许豆豆看到你腮下那只黑痣,会想起他妈妈,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你,不瞒你说,每次看到你我也会想起那个不幸的姐们儿。说完摊主擦了擦眼睛。
我听了摊主的叙述,再也不敢往下追问,忍不住泪水回头走出小卖部。
从那以后我明白,豆豆每次见到我时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秘密了。
近些天,一直见不到豆豆的身影,我心里有些空虚。后来听摊主说,豆豆父亲病情加重,他陪着父亲去农村老家了。
我责怪自己,哪怕给他买一把糖留作纪念也该多好啊!
人见人爱的小豆豆,他流浪在哪里?
【原载《墨秤教育文艺》2025年总第5期】
老战友
冬至日。白音昆地草原飘起了大雪。
凛冽的寒风吹到桑嘎老人脸上,像刀割一样。他冒着风雪步履蹒跚地来到雅玛图山脚下,蹲坐在墓碑前。用皮袄的袖子扫去地上的雪,上了三炷香,奉上五谷杂粮和牛奶。他喃喃自语说,老战友啊,好久没来看你了,你可安好,也许以后我不会来看你,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救命之恩啊!说完老人深深地鞠了三躬,用黝黑粗糙的手擦了擦浑浊的眼睛,不由得回忆起七十多年前的一场激战。
还是一个大雪纷飞,寒风咆哮的冬至日。被八路军打成落汤鸡的“红胡子”匪帮逃窜到雅玛图山脚下,与地方骑兵激烈交战。激战中,年轻的战士桑嘎骑的马中枪,连人带马栽倒在地上。在这拼死拼活的刹那,桑嘎的马,“嘶”的一声长叫,不顾胸前流血的伤口,咬住主人的皮带,拼命地把他拖到草丛后,昏倒在地上,鲜红的血染红了一大片雪。
桑嘎看到他的马尽力地抬起头,用充满眷恋和不舍的眼光看着主人最后失去了知觉。打败匪帮后,桑嘎把这匹英勇牺牲的战马埋在了山脚下,后来给它立了块墓碑。
从那以后,桑嘎每逢冬至日都来到这里祭祀心爱的“老战友”。
过了好久,刮起了白毛风。桑嘎老人顶着暴风雪一瘸一拐地往回走着。刺骨的寒风扑打着老人的脸,他时而喘不上气来。突然,筋疲力尽的老人摔了个跟头,再也没有起来。
呼啸的风声时而像马的嘶叫,时而像鬼哭狼嚎。狂风暴雪把老人深深地埋在了积雪之下。
次年春,在雅玛图山脚下的墓碑旁多了一座坟墓。
【原载《克什克腾信息报》2024年10月25】
老鹰
桑嘎老人是一名赫赫有名的草原猎手。他有两件宝:一宝是猎犬哈萨尔;另一宝是火枪。
盛夏的一天,老人坐在蒙古包前,手里擦拭着好久没有使用的火枪。此时,落在拴马桩上的老鹰,似乎听懂了桑嘎老人的话语,频频振翅欲射。
桑嘎老人缓缓地擦着火枪,不时地望向拴马桩附近玩耍的三四岁的小孙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喊道:“宝贝蛋儿,不要走远喽,小心摔了跟头!”小孙子也不住地招着小手对着爷爷微笑,嘴里说着什么,耳背的桑嘎老人也没有听清,也没有理会,捋捋胡子继续擦自己的火枪。
趴在蒙古包背阴处的哈萨尔慵懒地站起身子,伸了个长长的腰,走到老人身边,轻轻地嗅了嗅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垂着舌头,流着长涎,朝孩子玩耍那边走去。
突然,落在拴马桩上的老鹰又张开双翅,竟扑向草地上玩耍的小孙子,老人很熟练而迅速把手中的火枪,对准已落到地上距孩子尺余还没有收起羽翼的老鹰,瞬间扣动了扳机。
“碰”的一声,老鹰的羽毛炸开四散,老鹰扎在地上。
惊惧斐然的老桑嘎,步履蹒跚地跑过去,抱起了小孙子。而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死了的老鹰爪子上死死地抓着一条大蛇,蛇还在垂死蠕动着。
小孙子用小手指着那条被老鹰抓着的垂死毒蛇,颤声诉说:“爷爷,它要咬我……”
老鹰早就注意到了毒蛇,在蛇攻击孩子的时候,也是老鹰捕捉的最佳时机,无意中救了孩子。可是老鹰的动作,也引起桑嘎老人的误解,火枪的子弹击穿了它的心脏。
【原载《哈达铺》2025年第1期】
作者简介:科恩(原名:色•恩克)蒙古族,内蒙古赤峰人。蒙、汉双语创作者。2023年中国闪小说十大新锐作家,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会员、内蒙古闪小说委员会理事。部分闪小说作品被选入《好看闪小说》《等待》《灯火》《岁月》《雪在飘》《那么美好》等文集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