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德会闪小说十题
(庆祝中国寓言文学研究会闪小说专业委员会成立10周年作品展)
石德会闪小说十题
知了声声
知了越吵越热,热沸了河里的水,热沸了岸上的一群老头。
我儿子要回来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王大耳朵还没坐稳,就开了话匣子,这让老哥们很意外,一个个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不会和去年一样随口说说吧?
不会不会。王大耳朵又摆手又摇头。我怕他说话不算数,特意追问了好几遍!儿子还说要多带些城里的稀罕货,到时请老哥们一起开开眼,长长见识。
王大耳朵把昨晚和儿子通电话的内容,像播放器一样学说了一遍,唯恐遗漏一字半句。老哥们似乎忘了炎热,听不到知了叫,一个个伸着脖子,探着挺不直的腰。
哥几个,我先回去了,回去收拾收拾,等儿子回来请你们去家里坐坐。王大耳朵下了河岸,哼着小曲屁颠屁颠地走了。
一连三天,他没顾得上到河岸来,又买冰箱又装空调的,忙得不亦乐乎。
第四天,王大耳朵蔫儿吧唧地来到河岸,一声不响地坐到边上。
忙完了?老哥们问。
嗯。
儿子啥时回来?
不,不回了。声音不仅小而且模糊,有点像蚊子在嗡嗡。
咋?你是说你儿子不回了?
嗯,忙。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头低到裤裆的王大耳朵,汗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都能拧出水来。
忙好,忙好。老李头看到大家一时无言,忙打趣道。对,忙好。老哥们齐声附和。
知了依然吵吵着,吵沸了河水,吵红了西边的日头。
(原载《小小说月刊》2017年第三期)
这个夏天不太热
几天的阴雨过后,太阳终于撕开云层,把夏的激情释放出来,溧阳城更加精神十足。
小陆骑着自行车,行驶在平陵西路上,一个骑着电瓶车的女子,从身边一闪而过,掉下来一个黑色小包。
哎!小陆喊了一嗓子,女子没反应。你的东西掉了!他加大了分贝。女子转了下头,好看的白纱巾飘了一下就远了。
小陆跳下自行车,捡起小黑包,盯着前面的蒙面女子,开始了追逐比赛。
越追越远,路上又多了几个行人,小陆有点分不清,哪个身影是掉包的女子了。
还好,红灯亮了,他赶上了她们。
你们几位有人掉东西吗?
他把黑包举了起来。
好像没人掉吧。一个同样围着面纱的女子,扑闪着大眼接了一句。
绿灯亮了,行人相继离去。小陆左顾右盼了一会,擦了擦脸上的汗。
回到家后,小陆对着黑包出了会神,决定先打开看看。一个白色的遮阳帽裸露出来,遮阳帽里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有字:如果你不捡,说明你很冷漠;如果你捡了无意归还,说明你很自私;如果你捡了想着归还,那你就欠我一个约会。
这女子真逗!如此说我不是欠了她的?小陆感觉好笑。一阵风儿吹来,小陆感觉凉爽了许多,没有刚才热了。
手机响了,是他的同事小钱打的:小陆,你和阿雅谈得怎样了?她是不是送你东西了?
哪有啊,面都没见到,能送啥东西?
你小子不地道,我都知道了,还不承认!刚才你在路上是不是捡了个黑包?
是,你咋知道的?
你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媒人!小雅说了,帽子留着,哪天约你去天目湖吃剁椒鱼头……
(原载《一见平生亲》)
养老
刚来这个小区时,让我第一个记住的人,居然是个光头,权且叫他光头哥。光头哥穿着红汗衫,裸露的手臂上有刺青,他推着小推车,小推车里坐着一位老太太,头靠在靠车背上,两眼微闭嘴半张着,昏昏欲睡的样子。
太阳出来了,我看见光头哥熟练地打开随车携带的那把伞,举到老太太头顶,尽量躲开阳光,走在树荫下。后来天气渐冷,推车上又多了一床小巧的棉被,老太太被棉被围着,让我想起襁褓里包裹着的婴儿。
我时常站在路旁,目送光头哥和他推的小推车,从我身边慢慢经过,心里多了许多的暖意。这个看上去凶巴巴的人,没想到还如此心细体贴。
再见到光头哥时,我不再避而远之,而是朝他笑笑或者点点头,算是认识了,他的所为常常让我想起,我住在城中村时的那家人。
我原来的老房东,是两位80多岁的老人,膝下三个子女,却很少看见他们过来。老两口相依为命,相互照应。老头病重时,拉着老太太的手说:对不起了,我可能要先去享福了……老头走后不足一个月,老太太也跟着去了,姊妹仨这时反倒来得勤了,他们嘴里反复说着房子的事。我做出搬家的决定,我不想再在那里住下去,我感觉阴森森的,有些冷。
天增岁月人增寿,过了一个春天,又过了一个春天,当我和光头哥再次不期而遇时,忍不住说了一句话:老太太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有福。光头哥笑笑:这有啥,父母养我们小,我们理应养他们老。
坐在推车里的老太太,此时睁了一下眼,对着我微微咧开了嘴,满脸的笑意。
(原载2025年4月1日泰国《中华日报》)
安全帽与天鹅
新区成立后,小莲的生意一天天火爆起来,尤其是白洋淀的特产,空前受欢迎。
小莲之所以能记住安,不是因为他来得勤,而是那次他付了钱,接个电话就走了。小莲就把监控里的视频,找给和他一样来买东西的“安全帽”看,“安全帽”告诉他:这个人叫安,是我们那里最年轻的工程师。小莲就拎着安付过钱的东西找到了工地。
安和小莲从此成了朋友,经常聊西聊东,他们聊白洋淀的荷花,菱角,还有各种飞禽鸟类,也谈论雄安新区的前景,聊快递物流高科技。聊了一段时间,真就聊出了一个快递站,是小莲开的,安下了班经常过来帮忙。
几年后,新区初具规模,高楼大厦刺破白云钻进蓝天,外企国企争相到这里落户,雄安展开了腾飞的翅膀。
安和新区一样,也要往上升,小莲道贺,安却心事重重。
小莲约安去白洋淀转转,正走着,小莲突然冲进水里。安一下子傻了,等反应过来,小莲已托着孩子,站在浅水里。安望着水淋淋的小莲,激动地打开视频:梁总,看到镜头里的姑娘了吗,她就是小莲,她刚救起一个落水儿童,您看像不像出水芙蓉。
不,是天鹅,是我们白洋淀最漂亮的天鹅,比我女儿优秀,小安,祝福你。听了梁总的话,安释然了。
虽不知安和梁总之间发生了什么,可听了这番话,小莲也明白了七八分,她不知道的是,最初小安“忘”拿那些买好的东西,也是故意的。
(原载《小小说月刊》2024年10月刊,又名《安全帽的秘密》)
一包香烟
我拿起朋友留下的香烟,在手里把玩着。我对香烟一点也不感冒,和抽烟的人在一起时,常常用手当扇,免不了还会转脸轻咳。
我本不要的,可他说:即便是鹅毛,也是我从万里带来的。就这样我留下了这“鹅毛”。
同事老张是个老烟民,只要逮着机会,一定会吞云吐雾,带把的不带把的,哪怕是自制的,他都抽得有滋有味,看他眯缝着眼,似睡似醒的样,很多时候都不忍心再数落他。这牌子的他一定没抽过,明天给他一支尝尝。估计抽完了还会和我要,要就要吧,都给他也行,反正我又不抽。
班长也抽烟,那天还半真半假地让我给他买一包,要不送给他?说不定还能表扬我几句,年底评个先进啥的也说不定。
科长也抽烟,那天抽的好像就是这牌子的,蓝蓝的烟盒,印着我不认识它,它也不认识我的字母。如果科长收了这包烟……我的心窃喜了一下,可没等笑意爬上脸,便“悠”地沉了回去:科长怎会要我的一包烟呢?
还是给老张抽吧,不,不行,现如今都提倡戒烟了,就别再害他了。给班长,对,留给他!我下了决心后,却又摇了摇头。我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爷爷,你咋还不起来,我都起来了。我揉揉眼,有股烟草的味道飘进鼻孔,我翻身坐了起来,小孙子手里拿着那包香烟揉搓着,烟丝洒落一铺。
(原载2023年12月19日《新江晚报》)
